
洪乐潼
■本报记者 王兆昱
不久前,57岁的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数学系讲席教授小野健(Ken Ono)辞去教职,加入了一家成立仅4个月的人工智能(AI)创业公司Axiom Math。公司的创始人是他曾经的学生洪乐潼,24岁。
近日,Axiom Math宣布其“AI数学家”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攻克了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两道埃尔德什难题。同一天,洪乐潼收到了入选“福布斯30岁以下30人”榜单的消息。
一位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终身教授押上职业生涯为其“打工”?
单线程
洪乐潼形容自己是一个“单线程”的人。她必须将一件事全部做完,再开启下一件。
2001年,洪乐潼出生在广州天河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是土生土长的潮汕人,在广州务工打拼。洪乐潼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数学天赋,父母也竭尽所能支持她。14岁时,她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下“MIT”三个字母,激励自己。
2019年,洪乐潼如愿考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彼时正值疫情,“没什么其他事情干,就一直做数学研究”。在洪乐潼心目中,数学研究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她在多位教授指导下参与了本科生科研项目,主攻数论和组合数学,发表了9篇数学研究论文。
洪乐潼在本科时展现的数学天分,被整个北美“看见”——她获得北美数学本科生最高荣誉“摩根奖”,以及美国每年仅颁发给一名女性本科生的Alice T.Schafer奖。此后,她获得来自英国的罗德奖学金,赴牛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
在英国,洪乐潼还加入了盖茨比计算神经科学中心做研究。该中心由诺奖得主、“深度学习之父”杰弗里·辛顿创建。
数理基础扎实的洪乐潼搞起AI研究是非常得心应手的。她一度成为盖茨比计算神经科学中心“理论做得最好的年轻人”,由此接触到许多最前沿、最好玩儿的课题。
除了数学和AI,洪乐潼还有另一项截然不同的学习兴趣——法律,尤其是宪法、刑法和诉讼。她称这可能与高中加入辩论队的经历有关。
读博第一年,洪乐潼选修了法律,她不仅全身心地投入法律硬核课程中,还用所学知识来帮助低收入劳工。
“你会突然接到一个高空作业工人或是清洁工打来的电话。你需要理解他们的危险和困境,不能只靠书本上的法律知识,而要从他们的视角出发,来选择用哪些法律条文。”经历“学以致用”后,洪乐潼的感悟是,有些法律用起来“软绵绵的”,而有些法律则可以真正地解决问题。
法律和数学,两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学科,实则都将洪乐潼抛向同一个淬炼场,从无到有地去学习,直面真实的问题,找到最具锐度的解法。
黑马
但洪乐潼很快就“闲不住”了。她心里痒痒,忍不住想读数学文章,想去计算机系蹭课,想参加AI的学术会议。“生活中还是不能没有数学和科技。”洪乐潼说。
再次走到AI科技前沿时,洪乐潼嗅到了创业的机会。2024年秋天,一种名为Lean的语言进入她的视野。
与自然语言不同,Lean语言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可以自验证的数学编程语言。洪乐潼打了个比方:“如果用英语写出数学证明,我没办法知道一个5000行的证明是否正确,需要找高水平的专家验证。但Lean是自验证的,只要跑通了就是对的。”
2025年1月,在美国最大的数学家聚会——2025年联合数学会议(JMM)上,洪乐潼见到了许多做Lean语言的数学家。她意识到,“AI数学家”有可能从科幻变成现实。
2025年10月,在Axiom Math完成64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6亿元)融资后,洪乐潼放弃了博士学位,全身心投入了创业。她的团队,也成了一匹飞速奔跑的“黑马”。
2025年12月3日,洪乐潼在社交平台发文,宣布其公司开发的AxiomProver系统,分别用1天和5小时,在无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完成了埃尔德什问题集中第124题和第481题的证明。
“我真正感受到了一个AI时刻,有些事情和昨天不一样了。正如AI解决蛋白质折叠问题一样,‘AI数学家’是送给人类的礼物!”她说。
几乎同一时间,由美国亿万富翁弗拉基米尔·特涅夫(Vladimir Tenev)创办的公司Harmonic开发的“AI数学家”Aristotle也解决了同样的问题。
但“黑马”的故事无疑更让人振奋——相比知名公司,洪乐潼的团队晚了两年才进入市场,且融资额和估值仅有竞争对手的五分之一。
“草根”
洪乐潼告诉《中国科学报》,其实,她最喜欢的事情并不是当“精英”,而是做“草根”,做个nobody(小人物),这样学习的坡度最陡、速度最快。
她的团队是一个神奇的组合。有57岁的顶尖数学家小野健——为了加入前学生洪乐潼的团队,他不惜辞去弗吉尼亚大学终身教职。也有2003年出生、22岁就发表多篇重要论文的年轻人。有美国Meta公司的科学家,有编译器专家,还有理论物理学家……
洪乐潼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团队的气质:草根工程师精神。
“草根”,代表始终“空杯”的心态和坚韧的品质。在创业这条路上,即使是资深“牛人”,也要从头学起,不断自我革新。
洪乐潼至今还记得和Meta前员工Shubho Sengupta的一次咖啡馆对话。他们谈天说地,聊理论机器学习的实践价值,聊共同认识的研究者,聊未来AI与广告的融合……这位员工后来成为洪乐潼公司的首席科技官。还有做了6年AI数学研究的Francois Charton,俩人一聊就是3小时,一直接聊到后半夜。
团队由最初的不到10人,逐渐增长到15人以上。作为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在被问到如何带领团队时,洪乐潼说:“我其实不太喜欢用‘带领’这种词。我希望自己是一个Individual contributor(独立贡献者),我们团队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做事。”
而融资的过程,也是一场“草根”式的历练。
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美国AI市场弥漫着恐慌情绪。洪乐潼团队正处于融资关键期,投资人的问题接踵而至:“DeepSeek又推出了什么?”“OpenAI那边怎么样?”“你们的技术有没有防御性?”
融资的场景往往不在正式的会议室,而是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或一场看似随意的社交晚餐,毫无调研准备的时间。
“我不能有任何的表现失常,因为不会再有机会了。”为保持敏锐,洪乐潼的大脑总是在转、在思考,几乎形成了瞬间肌肉记忆。
最终,Axiom Math的种子轮融资达到6400万美元,估值3亿美元。“我很少见到种子轮融这么多的,非常少见。”洪乐潼说。
梦想家
在洪乐潼心中,“AI数学家”的终极意义藏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你看过传记电影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知无涯者》)吗?”她问道。电影主角拉马努金是一位印度天才。他从未接受过正规的证明训练,仅凭直觉便在草稿纸上写满了令人惊叹的数学猜想。遇到数学家哈代和利特尔伍德后,拉马努金才开始学习怎么证明。
“如果世界上某个角落有一个拉马努金,那么‘AI数学家’能够帮助他完成证明,让他有更多时间和能量去完成下一个直觉的发现。”洪乐潼说,“我们的梦想,其实是数学发现本身。”
在创业路上,失败也是家常便饭。“如果你每天做100件事,至少有5件会做得很差。”洪乐潼坦言,团队曾在招聘策略上走过弯路——只关注有研究想法的人,却忽略了那些不擅研究的工程人才。
当被问到如何保持高能量,洪乐潼的答案出人意料:“我睡得挺充足的,能睡9个小时。”
接受采访的最后,洪乐潼分享了给年轻创业者的建议:一定要选择最难的问题。如果已经觉得很难了,还要把它想得更难一些。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两年内会解决,不要做。你要做一个5到10年后还在进行的问题。”
结束受访时,洪乐潼那边已经是凌晨2点。醒来后,她要飞往美国圣地亚哥,参加全球最大的机器学习会议NeurIPS,她的公司是“AI for Math”分会场的赞助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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