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舞》:有一个不可阻挡的春天就要来临丨诗人读诗


多多(1951—),原名栗世征,朦胧派诗歌代表诗人,中国当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1972年开始写诗,曾多次参加世界各大诗歌节,到英国、美国、德国、意大利、瑞典等10多个国家的大学举办过讲座和朗诵。

本期诗歌

春之舞

作者:多多

雪锹铲平了冬天的额头 树木 我听到你嘹亮的声音

我听到滴水声,一阵化雪的激动: 太阳的光芒像出炉的钢水倒进田野 它的光线从巨鸟展开双翼的方向投来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体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烧 我听到大海在铁皮屋顶上的喧嚣

啊,寂静 我在忘记你雪白的屋顶 从一阵散雪的风中,我曾得到过一阵疼痛

当田野强烈地肯定着爱情 我推拒春天的喊声 淹没在栗子滚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 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 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1985)

诗歌细读

谁见过像巨兽咆哮着猛扑而来的春天?像巨蟒那样狂暴扭曲、随时爆炸的春天?像化钢炉沸腾着,将灼热的钢水泼向大地的春天?一个血脉偾张的春天,一个怒吼着的春天……

曾经读过很多描写春天来临的诗,从溪水潺潺到新叶萌生,从杏花满树到凤蝶飞舞,不一而足。而诗人多多的这首《春之舞》,完全颠覆了以往对春天之诗的印象,它以万钧雷霆之力,揭示了春天的暴烈、春天令人恐怖的力量,其气势磅礴壮丽而撼天动地。

第一锹铲雪的声音,就预示着冰雪的败退,春天向寒冬吹响了冲锋号。在露出皑皑白雪覆盖后的褐色泥土中,严冬迅速撤散,挺直的树木们昂首向天,那高扬的姿态就是一曲金属般嘹亮的歌声。诗若其人,诗人多多是个男高音,我曾听到他引吭高歌一曲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这一排排扛过了冰雪的挺直的树,开始了它们蓝天下高亢嘹亮的合唱。然后,滴水声——从屋檐、枝头上,四处滴滴答答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那是冰河在融化,是冰山在崩塌。一阵化雪的激动,是大自然的,也是诗人内心的激动——看吧,太阳的光芒像出炉的钢水,卷着灼热的火焰,滚滚倾倒进山野大地。太阳逼人的光芒如万钧压顶之力,仿佛从我们头顶展开双翼的巨鸟呼啸着俯冲而来。

朱利叶斯·克莱弗画作朱利叶斯·克莱弗画作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体”,这句最难解,但诗人制造出一种令人瞠目的、狂暴的景象——巨蟒扭动着身躯,在鹅卵石堆上狠命地摔打撞击自己,仿佛要把鹅卵石击碎,又仿佛让自己的躯体在激烈的摔打中爆炸。这不是别的,是诗人感到的春天那无处发泄的野蛮之力,一种生命膨胀分蘖的喷薄之力。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烧 我听到大海在铁皮屋顶上的喧嚣

推开的窗口在燃烧——就像酗酒的大兵火辣辣的嗓子。春天的滚烫热情点燃了诗人目光所及之处,因为窗外就是正在燃烧的春天的景象——生长、怒放、喷吐芬芳,成千上万红的绿的植物与花朵疯狂地生长。而头顶呢?已被喧嚣的大海覆盖,在铁皮屋顶上发出轰天鸣响——被覆盖的不光是那一层薄薄的铁皮屋顶,整个冬天留下的一切,都将被春天的大海、热情的春潮摧枯拉朽,席卷而去,因为春天来了!

在这里,诗人用了很多出人意料的意象——化钢炉、巨蟒、酗酒的大兵、大海在铁皮屋顶翻涌。这里不仅仅有很少被人入诗的工业意象,也有罕见的自然意象,更有超现实的事物变形。无论是化钢炉的炽烈、燃烧的窗框,还是屋顶大海的拍天巨浪,这一切都是在写一个与众不同的春天,一个有独特个性的春天,一个读者从未想象过的春天。春天不再是软绵绵、温柔如水的,它暴跳、咆哮,充满力量,无可阻挡。这虽不是真实世界会出现的景象,但却是诗人内心最真实的心灵感受。就在这六行诗为读者带来的惊诧尚未完结——像一支交响曲到了高潮之时,诗歌突然被截断,安静了下来:

啊,寂静 我在忘记你雪白的屋顶 从一阵散雪的风中,我曾得到过一阵疼痛

这突然而降的弱音,打断了此前一直铿锵昂扬的节奏,与前者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先看这一段的内容:

……啊,寂静。寂静让喧嚣远远退去,寂静让听觉惊醒,寂静是最大的声音,因为它让我们专注地凝神谛听。我们听到了在一阵散雪的风里,诗人心里的那一阵抽痛——在寂静里,在大雪中。这是寒冬送给他生命的疼痛,即便在春天来临之时,它也没有被这场宏大的交响乐掩盖,依然是那一抹凛冽的春之歌的底色。没有它的存在,春天所有的美丽都将减弱几分。作为最终要引爆春天的这一阵散雪的疼痛,它才是诗人情感的导火索。因为越寒冷的冬天就必定会有一个坚定繁荣的春天与其抗衡。从节奏上讲,这样从高潮——静寂——减弱——高潮,在阅读和理解中造成巨大的张力,丰富地体现了诗人内心的活动,展示出诗人情感的流动。这就好比在排山倒海的乐句中忽然来了一个休止符,但接下来的是无比纤细的弱起小节,比之澎湃汹涌更有另一番令人震动的厚重意味。

然而,时间的节律总是要向前,寒冬必将过去,春天轰鸣而来。当万物苏醒,田野泛青,雨水滋养泥土,泥土拥抱种子,阳光扑向大地,这一切都源于爱,都在强烈地肯定着爱——不仅仅是私人感受到的狭义爱情,也是天地大爱,此时诗人没有去迎接,而是意外地去“推拒”春天。是恐惧于这股春天的洪流会湮灭他吗?还是在担忧被春天热烈拥抱而丧失自己?——当“我的”“喊声淹没在栗子滚下坡的巨流中”。这又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让人弄不清是诗人快乐的叫喊像从山坡滚滚而下的栗子的巨流,还是蹦跳着滚下山坡的栗子的巨流是诗人的叫喊,抑或它们是同一回事。诗人的喊叫是无用的,因为春天已经“活捉”了他,使他“委身”于这不可战胜的春天。不过,虽然到这首诗结束还有一行诗,但就是这个尾句,却给读者带来出人意料又余味深长的快乐——

我怕我的心啊, 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如果说整首诗在写春天带给诗人的强烈感觉,一阵寒冬散雪带给诗人内心的疼痛,都是在充满张力的节奏中起伏跌宕,感觉诗人和春天都处在一种精神勃发的情形,但最后这一句诗却一下子把诗人最柔软的部分呈现了出来——他在春天、爱情、阳光等带来的巨大欢乐面前——投降了。这个充满高能量、高密度蛮力的诗人在春天和爱的面前投降了。他想保有最后一点所谓“尊严”,担忧自己的心会因为幸福快乐而变得没用,但快乐本来就是一种极其幸福的感觉,是一种“什么都不再需要”的感觉。这一刻是自足的,是圆满的,还需要这颗心去干什么呢?去爱,去舞蹈,完全地沉浸在快乐中吧。

梵高画作梵高画作

这首诗典型地体现出诗人多多奇崛的想象力,处理复杂感觉的高超技艺,以及不可思议的情感爆发力。他以卓然的写作姿态和孤绝的勇气,以非凡的创造力,为汉语诗歌留下了一系列现代诗典范文本。读这样一首诗,相信此刻,无论是在风雪弥漫的道路上的跋涉者、困于冰天雪地寸步难行的远行者,还是围着火炉熬过漫漫寒夜的工友农友、坐在飞驰的列车掠过白雪皑皑原野的归家游子……都请相信,有一个充满力量、不可阻挡的春天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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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磁场》

作者:多多

版本:雅众文化|上海三联书店

2025年3月

作者/蓝蓝

编辑/张进 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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