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成员在生产车间调研。
■本报记者 沈春蕾 通讯员 程振伟
“过去在复杂化工生产、医院运营过程中只知道‘大概花了多少钱’，现在要搞清楚的是成本具体花在哪里？每分钱是赚了，还是亏了？”
在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以下简称杭电）会计学院教授易颜新眼中，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撬动的却是一场从企业到医院的管理革命。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而是一套能实时计算医院每台手术、每次抽血验血，企业每条生产线‘具体花了多少钱’的智能成本管控系统。”近日，易颜新向记者详细介绍了其办公室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近年来，易颜新带领团队将作业成本法（ABC）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打造出一套让成本“开口说话”的智能系统。他告诉《中国科学报》：“这套系统不仅能让化工企业省下数亿元成本，还能让公立医院在医保改革中‘心里有底’。”
给复杂生产安装“成本雷达”
1台设备生产10种产品，成本怎么算？大多数制造类企业的回答是，“按工时，大概摊一摊”。
易颜新指出，这个“大概”的算法，常常导致误判——有的产品明明赚钱却算成亏损而被砍掉，有的产品明明赔钱却因短期数据光鲜而被保留。“这就是典型的成本黑箱。管理者像蒙着眼睛走路，决策靠经验、靠感觉。”
易颜新给出的建议是，把成本拆到每一次领料、每一次开机、每一次质检，具体做法就是将每个“作业”消耗的人力、耗材、电力都精准记录并算进成本里。这也是作业成本法的核心逻辑。
然而，传统作业成本法依赖人工录入，效率低、更新慢，易颜新觉得不够快。他联合杭电计算机专家展开数年的攻关，开发出智能成本管控系统。该系统可以自动对接企业管理系统，实现数据秒级采集，成本当天核算、实时可视。
“今天干了什么，当天就知道花了多少钱。”易颜新介绍，这套系统已经在巨化集团、绿能凤登环保公司等大型化工集团落地实施，实时核算成本——每班次结束，班长能看到本班产量和成本，车间主任每天早上能看到前一天24小时产量和成本并准确把控每个环节生产成本，销售部门根据实时成本和市场需求可以及时调整销售策略。这套系统在3年时间里帮助企业累计降本增效逾5亿元。
“更重要的是，企业管理者开始用成本数据流做决策——该投产哪个产品？哪条产线该优化？”易颜新表示，一切都有精确的数据作为依据。
一家合作企业的负责人感叹道：“没想到你们几个月就帮我们把成本明细搞清楚了，这可解决了我们公司管理的关键问题啊！”
“我们不是做软件，而是帮企业安装了‘成本雷达’。”易颜新说。
让治病的成本“晒在阳光下”
在车间里，易颜新团队开发的智能成本管控系统可以帮助企业提升生产效率。在医院里，这套系统让成本晒在阳光下，推动医疗服务项目收费改革。
2018年，易颜新团队走进浙江瑞安市人民医院，为这家公立医院定制作业成本法智能管控系统。结果令人震惊：2.9元的静脉注射收费是亏本的，系统计算的静脉注射实际成本高达9.9元；某些高值耗材手术，表面有结余，实则因人力和设备折旧未被合理分摊，存在“隐形亏损”。
“以前按科室统收统支，谁也不知道是亏损还是有结余。”一位医生坦言，“现在有了作业成本法智能管控系统，每打一针、每做一次检查的成本都清清楚楚。”
瑞安市物价局借助易颜新团队搭建的医疗服务项目作业成本数据库，对医疗项目成本价格比较分析后，将112个检查检验项目进行了价格下调，对部分药品和材料用量进行了限制。
2018年至2020年，使用易颜新团队开发的作业成本法智能管控系统，瑞安市推动了三轮医疗项目价格调整，为当地患者降低医疗费用2.6亿元，患者整体费用负担降低1亿元。
2021年，国家医疗保障局印发《DRG/DIP支付方式改革三年行动计划》，提出2022—2024年全面完成疾病诊断相关分组（DRG）和病种分值（DIP）付费方式改革。
“计划指出，医保不再为每一项检查买单，而是根据疾病类型打包付费。”易颜新表示，这意味着，花超了，医院得自己兜底。
2023年，杭电公立医院成本管理研究中心成立，旨在通过专业+财务的融合，帮助公立医院实现成本管理与控制，推动看病贵难题的解决，实现医保、医院、患者三赢。
“当成本晒在阳光下，患者才愿意信任医院。”易颜新告诉记者，如今，越来越多的医院主动上门求“体检”。因为只有知道“治病的真实价格”，患者才能“付费付得明白”。
从“账房先生”到“价值设计师”
“走，去车间看看。”易颜新在杭电讲授“成本管理会计”课程时，从来不只在教室里“打转”。
多年来，他带着学生深入企业一线，看流程、采数据、建模型。他的学生或蹲守在车间流水线上记录工人操作时间，或蹲守在医院科室，甚至手术室统计耗材使用频次。
“未来的财会人，不能只会做账。”易颜新希望他们懂具体业务、懂业务数据、懂战略规划、懂价值创造，做“四懂”财务人。
如今，易颜新的学生毕业进入社会后，有的成了企业的成本分析师，用模型指导产品定价；有的担任医院的成本主管，协助制定诊疗标准；还有的参与政府医保政策评估，用真实数据支撑科学决策。
“他们不再是传统的‘账房先生’，而是深入业务前端的‘价值设计师’。”易颜新说，“财务人才不该是事后监督、板着面孔的人，而应是事前参与的军师。”
由于行业业务千差万别，易颜新认为，成本管理没有适合所有行业的统一设计方案和软件系统，而要针对不同行业的特殊性，以及同一行业中不同企业的管理需求，通过实地调研，定制化设计成本管理方案，并结合信息化基础，定制化开发智能成本管理系统。
在易颜新看来，会计学与信息学等技术跨界融合，这也是未来会计发展方向。他说：“跨界可以让成本从模糊走向精确，从后台走向前台，从控制工具变为价值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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