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庚（左三）为学生开展现场教学指导。
■本报记者 陈彬
“我就是一个‘土八路’。”
初见《中国科学报》记者，中国工程院院士、江苏大学教授陈学庚的一句“自我介绍”，给整场对话定下了一个轻松的基调。那一天正是陈学庚80岁生日。
陈学庚的确很“土”，作为浸润农业机械领域半生的“农人”，他几乎从没有离开过脚下的土地；同时，他的人生又像一名历经战火洗礼的战士一样，完成了从普通技术员到中国工程院院士的成长和蜕变。
从这个角度看，“土八路”这样一个略带戏谑的称呼，似乎又成了这位耄耋老人最好的注脚。
想个办法，让父母不那么辛苦
陈学庚出生在江苏，但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却是在距离家乡3500公里之外的新疆度过的。1960年，年仅13岁的陈学庚和父母一起，从江苏支边进疆。父母在田地中辛苦工作的身影给幼时的陈学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还清晰地记得在江苏老家收麦子时，不但要把麦子收好，还要把麦秸秆连根拔下来，捆成捆运回家当作燃料。”陈学庚告诉记者，几十年前，父母将一捆捆麦秸反复摔打，去除麦根附土的场景，至今都让他记忆犹新。
每天看着父母在农田中劳作，一个朴素的想法在陈学庚心中萌生——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不那么辛苦了？这个想法伴随着他念完小学、中学。中考结束后，他选择报考中专，并将自己的三个专业志向全部填报为“农机”。
最终，陈学庚如愿考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以下简称新疆兵团）奎屯农校的农机专业，并在1968年毕业分配至新疆兵团农七师130团机械厂，成为一名基层技术员。
对于当时初入职场的自己，陈学庚在一篇文章中曾评价道：“理论知识薄弱、实践经验不足，甚至连一张规范的机械图纸都难以绘制。”
这并不是陈学庚多年后的感受，事实上，当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为补齐能力短板，陈学庚主动申请到生产车间一线锻炼，白天跟着技术工人学操作、练技能，晚上挑灯夜战研读专业书籍、反复打磨设计图纸，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提升的机会。
“在车间工作的近两年时间里，我将理论知识与生产实践紧密结合，快速掌握了机械加工、设备维修、机具革新的核心技能，打下了扎实的专业功底。”陈学庚回忆说。
两年后，陈学庚成为厂里新成立的技术革新小组组长，主要从事设备急修和制造革新。
彼时，新疆兵团农机设备严重短缺、农业生产条件极其落后，极大制约了农业发展。在陈学庚的带领下，技术革新小组迎难而上，先后成功试制镗缸机、磨缸机、水力测功机等10余台关键设备，有效破解了团场农机维修难题。
与此同时，这段扎根基层的经历也让陈学庚领悟，科研从不是纸上谈兵，必须扎根生产一线；技术绝非空中楼阁，必须解决实际问题。从基层积累的宝贵经验与扎实功底，为他此后数十年的科研之路指明了方向。
意外获评的一等奖
之所以称呼自己是“土八路”，除了研究领域扎根大地外，还因为陈学庚的研究所针对的几乎全是农业生产的“急难险重”问题，每一次攻关都像一场战役。
20世纪80年代初，地膜植棉机械化成为国家亟待突破的技术瓶颈。特别是在新疆，棉花生产长期依赖人工劳作，不仅生产效率低，也极大影响棉花产量。
“同样一亩棉田，经过地膜覆盖后的棉花产量可以增加35%，这是一个不得了的提升。”陈学庚说，但当时在世界范围内，地膜植棉主要靠人工作业，推广难度很大。
为解决这一难题，新疆兵团号召农业科技人员开展集中科研，并组织了十几个研发小组。陈学庚便是其中一个小组的带头人。
相较于其他工程设备，一台小小的地膜覆盖机似乎并不复杂，事实却远非如此。这台机器要一次性完成整地、铺膜、压膜、膜上打孔、精量播种、覆土等多工序联动，且地膜易破损、天气难预测，膜上打孔和棉花籽单粒播种精度极难把控；加之棉田土质复杂、地形多变……这些都成了挡在科研人员面前的“拦路虎”。
“当时国外没有成熟的技术可借鉴，国内也没有现成经验可参考，我们只能靠自主摸索、反复试验突破难关。”陈学庚说。
“我们白天泡在田间地头测试机具性能，晚上在办公室修改技术方案、优化机械设计，历经无数次失败重来，精益求精，终于成功创制2BMS系列棉花铺膜播种机，实现了地膜覆盖、播种、覆土等多道工序一次完成。”在一篇回忆文章中，陈学庚写道。
这台铺膜播种机在十几个科研小组的成果中脱颖而出，并经由新疆兵团推广至全国16个省区。借助于它，新疆兵团皮棉亩产量从1982年的38.6公斤跃升至1994年的82公斤。一年后的1995年，“棉花铺膜播种机的研究与推广”获当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值得一提的是，参与此项评奖时，由于担心自己的成果“不起眼”，陈学庚团队只申报了二等奖，但最终获得的却是一等奖。
此后，陈学庚又带领团队研发出多种关键农业技术与装备，从地膜植棉机械化技术到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技术与装备，再到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关键技术与装备……在他和团队成员的努力下，棉花成为我国首个实现生产全程机械化的主要经济作物。
“实现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前，新疆农民最怕种棉花了。因为一家种上十几亩地，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忙，收入还低。每逢棉花定苗期和拾花期，政府机关关门、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全民投入定苗、拾棉花工作。实现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后，新疆农民最喜欢种棉花，一个人种一二百亩地不会太忙，收入还很高，棉农开着小汽车下地成为常态。”说出这番话时，陈学庚的语气中满是自豪。
问题出在地里，答案也在那里
2013年，陈学庚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此时距离他中专毕业成为一名基层技术员已过去了整整45年。这一年，有其他院士问了陈学庚一个问题：“你之前的科研搞得不错，但地里的残膜污染问题该怎么解决？”
“从那之后，残膜污染治理问题就成了我关注的新重点。”陈学庚笑着说。
如今，这个问题已经被很好地解决——陈学庚团队发明的农田残膜高效清杂回收联合作业机整体技术国际领先，不但很好地解决了残膜机械化回收拾净率低、含杂率高、作业可靠性低的难题，还实现了上千万元的技术转让收入。
这些成绩的背后，是陈学庚坚持了几十年的信念——科研的最终目标是应用，成果的价值在田间。
研发农田残膜高效清杂回收联合作业机那段时间，陈学庚回到了故乡的江苏大学，担任经济作物机械化研究院院长。当年，江苏大学农业工程学院副教授方会敏还是一名博士后，她接到了设计残膜回收监控系统的任务。
刚接手任务时，方会敏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琢磨算法、搭建模型，一心追求理论上的高精度。然而，第一次田间测试却让她深受触动——农田里飞扬的尘土导致图像模糊，现场极其复杂的工况又使得系统很不稳定，数据甚至波动到完全无法使用。
“接连几个月的推进受阻，让我倍感挫败。”方会敏回忆说，得知情况的陈学庚告诉她，这套监控系统是为田间作业研发的，不是放在实验室里看的。“模型再漂亮，落不了地就没有意义。问题出在地里，答案也在那里。”
当时已年过七旬的陈学庚多次带方会敏奔赴新疆棉区，开展实地测试和数据采集。“陈院士在田间一站就是一整天，盯着设备运行、核对数据变化，手把手教我如何根据实地情况修正技术方案。”方会敏说。
最终，这套系统顺利通过第三方鉴定，陈学庚告诉方会敏的那句话，她一直铭记在心。
类似的话，陈学庚不只告诉过方会敏，还和很多年轻老师都说过。比如，江苏大学农业工程学院副教授周脉乐就将陈学庚常说的那句“农机研发，要从地里来，到地里去”当成科研路上坚守的准则，并把籽棉打包机的研发作为核心课题。经过一番刻苦攻关后，其成果大幅提升了国产采棉打包机在国际上的竞争力。
“小屁孩儿”的保证
在过去几十年的学术生涯中，陈学庚培养了40多位农业机械领域的专业人才，至于受到过他指导和帮助的科研人员更是不计其数。多年来，有太多的“方会敏”“周脉乐”怀揣着他的嘱托奔赴天南海北，走进田间地头，最终成长为我国农业机械领域的中坚力量。
在陈学庚80岁生日之际，江苏大学举办了农业“强国行”专项行动论坛暨陈学庚院土农机情怀座谈会。这些来自国内多家高校、科研院所从事农业工程研究的后辈又聚到江苏大学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向这位“土八路”献上生日的祝福。
在座谈会上，陈学庚说，这些年来，他和团队大概做成了5件事，除了地膜植棉机械化技术、残膜回收技术与装备研发之外，还包括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技术与装备、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关键技术与装备，以及传统棉区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示范。依托这些技术，2024年新疆棉花总产量在全国占比达92.2%，平均亩产154.9公斤。
与此同时，这位耄耋老人仍有5件工作没有完成。“包括棉田管理机器人项目、粮经作物套种全程机械化、混合动力智能采棉机的研究开发，以及混合动力大马力拖拉机电机控温研究、宽行距作物精密播种机低成本电驱研究。”陈学庚一个个地数着。
这些工作都不容易完成，但陈学庚告诉后辈们，能吃苦耐劳、耐得住寂寞就是科研工作的成功之本，正如他们用14年完成棉花铺膜播种机的研究与推广；用8年完成膜下滴灌精量播种机研究与推广；用11年完成棉花生产全程机械化研究与推广……
更重要的是，陈学庚并不担心自己“后继无人”，那群年轻后辈给了他足够的信心。就像座谈会上吉林大学生物与农业工程学院院长付君说的那样：“陈先生，您带领大家伙儿干了一辈子。如今，我代表我们这些‘80后’的‘小屁孩儿’向您保证，我们一定扛起使命，给青年学者打个好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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