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位年轻人组成“漫威”小队,攻克世界物理难题


受访者供图

“漫威”小队在兰州做实验。

■本报实习生 朱阳慧 记者 倪思洁

2025年国庆假期,中国科学院大学(以下简称国科大)副校长郑阳恒教授的院子里,传出一阵阵笑声。

一个熟透的柿子毫无预兆地砸在博士生易涤凡的头上,汁水溅了一身。大家愣了几秒钟,随即哄笑。有人打趣道:“涤凡,你这是要有好‘柿’发生呀。”

晚上回到宿舍,易涤凡打开电脑,一封来自《自然》的邮件出现在收件箱里——团队关于首次直接观测到米格达尔效应的论文,被接收了。

这一刻,距离苏联物理学家米格达尔提出那个惊人构想,已经过去了整整86年。

近日,这项由国科大牵头,联合多所高校团队协同攻关的科研成果正式刊发。

郑阳恒欣慰极了:“这是一群聪明的孩子带着老师做出来的成果。”

“没人看到过,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呢?”

“这个成果,其实是我们‘沿途下蛋’,‘下’出的一个超出预期的蛋。”郑阳恒说。

故事的起点要回到2021年。当时团队正推进一项中微子实验,为排除干扰,他们需要列出一份可能冒充中微子信号的“假信号清单”。

米格达尔效应这个1939年提出的古老预言,就在这份“待排除”清单上。理论认为,当一个原子核突然受到撞击而发生反冲时,由于运动得太快,核外的电子云往往“反应不过来”,这种滞后会导致电子有概率被瞬间“甩”出去。

在物理学界,它像一个游荡了80多年的“幽灵”。理论上它应该存在,但现实中由于太微弱、太罕见,从未有人真正目睹过那一瞬间。

“假信号排除的结论让人松了一口气,米格达尔效应不会成为中微子实验的障碍。”国科大教授刘倩回忆,但那次顺手排查激起了大家的好奇心。“理论告诉人们它在那里,但长什么样,没人看到过,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呢?”

要让这一效应显形,关键是把极微弱的电子信号从复杂背景中分离出来。团队调研发现,多年来,全球多个顶尖实验室曾尝试捕捉它。例如,此前英国团队尝试用光学成像的办法让这一效应显形,即利用粒子撞击气体发光,再用工业相机“拍”下来,但都折戟沉沙。

“英国团队用来捕捉米格达尔效应的办法,代价巨大。”刘倩解释,为了让光足够亮,必须使用极高压的纯四氟化碳气体,它就像实验室里一个脾气暴躁的巨兽,动辄放电、打火,实验环境极不稳定。

刘倩和易涤凡想到了另一条实验思路:放弃光学成像,转而利用电子成像,让电子信号在精密像素读出芯片上直接留下痕迹。

不过,这条思路的实验难度依然不小。它不仅要求实验团队能激发这一效应,还要有足够厉害的“眼睛”识别这一效应。正因如此,他们的实验思路一直处于设想阶段。

转机出现在华中师范大学(以下简称华中师大)举办的一场学术年会上。当时,刘倩带着易涤凡参会,并在报告中提出了他们的设想和实验思路。讨论越深入,一群人越激动。掌握着核心芯片的华中师大团队、在相关探测器方向积累多年的广西大学团队,都对这一话题很感兴趣。

会议结束后,大家一拍即合,说干就干:“既然基础条件有了,不如就把它做了。”

“漫威”小队集结

他们要做的这项实验,有个拗口的名字——“利用中子散射对米格达尔过程进行实验验证”。很快,这些年轻人在实验英文名称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熟悉又让他们兴奋的词——“M-A-R-V-E-L”。于是,“Marvel”(漫威)这个带点英雄气的名词就成了团队的代号。

在设计实验时,随着问题出现、难度增加,“漫威”小队逐渐壮大起来。“我们遇到什么困难,就去找熟悉的相关领域专家解决。每卡住一次,就多一位‘英雄’补位。”易涤凡说。

“漫威宇宙里的英雄各展所长,我们小队里的每个人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小战士。”刘倩打趣道。

为了让“幽灵”现身,“漫威”小队需要用一把高效的“锤子”——中子,敲出原子核的反冲。于是,拥有中子源平台的兰州大学团队加入进来,国科大博士生苏晨光也利用相关实验经验补上关键一环,主要承担中子束流条件的测量与标定工作。

为了看清“幽灵”的长相,“漫威”小队需要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广西大学团队在气体像素探测器领域深耕多年,相关技术从2015年前后就开始积累与迭代,已经有很高的灵敏度。之后,易涤凡继续升级优化和建模,把探测器调成更适合实验的状态,变成一台可用的“照相机”。

“眼睛”需要“极清视野”。这是华中师大硅像素实验室的拿手绝活儿。他们研发的第二代顶层金属结构像素探测器芯片,能够捕捉极微弱的电子痕迹。“之前国外团队没走这条路,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没有这样的芯片。”刘倩说。

要抓捕“幽灵”的身影,团队还需要全链条模拟。刘倩请来的已经从国科大毕业的博士马瑞廷,带着易涤凡开发X射线偏振探测器的全模拟软件,“跑通”了从各种粒子进入探测器,一直到最后输出图像的全过程。

此外,实验还需要理论对照。此时,南京师范大学和烟台大学的成员加入,负责对米格达尔信号及背景进行理论计算与分析,为实验结果提供物理“标尺”。

最终,一个跨越6所高校、30位成员的“漫威”小队集结完毕,实验也随之准备就绪。

80多万张底片筛出6个事例

实验的主战场选在了兰州大学的中子源平台。团队计划先在平台上把“锤子”和“相机”摆到位,中子束流负责“敲”出核反冲,气体像素探测器负责把微弱径迹“拍”下来。

对“漫威”小队来说,正式取数之前有一场必须先做的预实验,探测器系统能不能在真实束流环境下稳定工作,现场的本底水平、束流情况和屏蔽条件,都要先摸清楚。“第一次不好,就没有后面了,开头最难。”易涤凡说。

然而,米格达尔效应此前从未被直接观测到,没人能拍胸脯保证它一定会如期而至。正因如此,当中子源单位问团队“要取多长时间的数据”时,他们一开始给不出确定答案。负责前期调研的左杰坦言:“这意味着实验一开始就缺少参照标准,像在黑暗中摸索。”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时间。中子源平台任务繁重,团队第一次只借到3天束流的空闲时段来做测试。他们必须在有限的窗口期里尽快判断数据质量、把分析链路“跑”起来、提供能否继续取数的决策依据。

于是,在兰州的冷夜里,“漫威”小队几乎通宵达旦:一边做实验,一边改程序;一边出数据,一边迭代筛选条件……

好在,第一次上平台的结果令人惊喜。中子束流打开,七八个人挤在不到10平方米的监控室里盯着屏幕。屏幕上图像一帧帧刷新,跳出清晰的离子径迹、电子径迹。“那一瞬间,大家欢呼起来,我们知道‘照相机’的性能达标了。”易涤凡回忆道。

接下来,“漫威”小队的任务是累积足够的数据。2024年3月和7月,他们又分别两次奔赴兰州,累计取数约150小时,“照相机”拍下了80多万张数字底片。此时,令“漫威”小队苦恼的是:“哪个才是苦苦寻找的米格达尔径迹?”

刘倩把这种工作比作老一辈粒子物理学家在“看核乳胶”——那时候的照片要打印出来,一张一张地盯,圈出可能有价值的粒子径迹,枯燥而耗眼。但在数字化时代,这种“人肉搜索”效率太低。

就在此时,郑阳恒给小队成员提了个醒:“能不能用人工智能做径迹筛除?”他随后把一篇相关的前沿文章发到“漫威”小队的微信群。讨论很快落地,他们要自己做一套基于人工智能的径迹筛选算法。

当时还在读大三的余运林晨被委以重任——做人工智能的物理老师。他和同学先用肉眼从海量图中“盯”出了8400个样本,精细标注出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噪声”,手把手教会人工智能识别微观世界的“猫和狗”。另一名“漫威”小队成员孔令全,在大二进组,从零开始自学模拟软件,为数据分析提供了关键支撑。

“我们后来发现的那6个事例,就是从80多万张底片里一点点筛出来的。”易涤凡说,“先根据能量、边界等基本条件筛选,再通过人工智能筛选,然后通过重建算法筛选,最后留下6个候选事例。”

这6个候选事例,就是“漫威”小队成功“捕捉”的米格达尔效应留下的6处踪迹。

看着这群忙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郑阳恒欣慰极了:“他们敢于挑战,我们很骄傲。捕捉到米格达尔效应,意味着人类在‘宇宙寻宝游戏’中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郑阳恒介绍,团队正计划将此次实验结果融入下一代探测器的研发中,将这把“钥匙”真正用于寻找那深藏在黑暗中的暗物质。

路很长,“漫威”小队的下一步很具体:让探测器有更高的稳定性、更强读出能力,给探寻暗物质的更大规模的科学研究打下基石。

收到那封被“柿子砸中”的接收信后,2025年10月3日,易涤凡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各位经验丰富的老师的全力支持,感谢优秀的师兄师姐和学弟的默契配合,感谢合作组成员的团结合作……”最后,他还感谢了“这个有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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