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年味好像总是过去的浓？进入数字年代以来，也常有人说年味淡了。什么是“年味”？有关定义的事，原本就非一言两语能说清。发生变化的，或许是我们长大后丢了童年的感受力，或许是手机全面接管了我们的闲暇方式，或许是我们无法躲开亲戚长辈的追问，也或许是有的人、有的感受不可替代。
记忆中的年味令人怀念。生活方式的改变在加速，连前些年风靡一时的“抢红包”都成了00后的童年记忆，渐行渐远。
丰子恺作品《恭贺新禧》。
年前，我们向大家征集了关于“年味”的私人记忆。它可能关乎一件旧物、一种食物、一个仪式、一种氛围，或那一刻再也回不来的心情。有人匆匆发来一张照片，有人回忆美食和亲人，还有的朋友为此热心撰写了一篇回忆长文，梳理过去四十余年的春节故事。
现在，我们将这些记忆一并整理，和你一起过年。也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你的记忆。哪怕只有一句话，也热气腾腾。
图像中的年味
烤炉。读者“软”供图书评君：仅此图片一张，没有多余的话。供图的朋友大概是一位吃货吧。
返乡。读者“朴杰”供图书评君：以前在网上刷到有人驱车数百里，回到多年没人居住的家，在房子里转了转，甚至打扫了院子，然后又风尘仆仆离开。不知道“朴杰”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这张照片，或许只是表示你已到家？邀请你补充点文字说明，却未收到回复。好吧，安心过年，让我们暂且贴上这张照片。
年，就是“红红火火”
郑舒予：年是穿过热闹灯火、归向团圆的一场暖。
贴福字。读者“深秋的猫”供图深秋的猫：记忆中的年味是红红火火的味道，是挂灯笼、贴福字时心中涌动的希望！
妈妈在包饺子。读者“我就说我”供图我就说我：年就是家，家就是妈。红红火火，团团圆圆又一年。
年，就是味道
馋死你的油糍。读者“陶爱蓝”供图陶爱蓝：年味是油糍的味道。
我是河源人，春节前的一星期妈妈会和其他亲戚一起在外婆家集中做油糍。油糍，又称炸油果，每次吃在嘴里软糯脆甜的味道，脑里就呈现人们做油糍的场景。先用糯米粉做成小团子，再经过十几分钟油炸后色泽金黄、外酥里糯，金黄象征金玉满堂，软糯的口感寓意生活和美甜蜜。这一口口香甜酥脆，是我们客家人对新年的期待。
水色：我的“年味私人记忆”是过年和母亲一起压花肉。
我记得母亲会把猪头和鸡先炖得烂烂的，然后捞出来放到笼布上，再把笼布包起来，滤掉汤汁。之后我们把肉放在盆里，上方放块木板，再压上家里洗衣服用的大铁盆，里面把水添满，放在院子里一晚上。早上起来铁盆里的水面会结上一层冰，再依次把肉上面的东西挪开，就会看到四四方方压好的花肉了，有肥有瘦，切成长条，配上蒜苗醋汁，咬一口肉质紧实，弹牙筋道。今年是母亲过世的第六年了，我再也没做过压花肉这件事情，不是我不爱吃花肉，而是那个带我一起做过年准备的人不在身边了。
漾榴：有一年，奶奶刚炸好肉丸子，我扒着厨房门框往里瞅。她回头看见我，笑着用筷子夹起一个，在嘴边吹了吹，塞到我嘴里。烫。我吸着凉气，舍不得吐。她拿围裙擦擦手，又转身忙活去了。厨房里雾气腾腾，窗外有人在放炮。我捂着嘴跑开，丸子很香，满嘴都是油。
丰子恺作品《春节小景》。
过年，是“搞活动”
Esther：以前，年味是寒假里从小年过后一家人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一起大扫除、买年货、蒸糕……工作后，我总是腊月二十八左右才能赶回家，很多活动都来不及参与，因此少了很多对年味的感受。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朋友，常相见，多欢聚。
电影《吉祥如意》（2020）剧照。
不署名也可以：有一年三十，我和堂姐表弟窝在床上打扑克。床单大红花，被子蹬得乱七八糟。表弟输急眼了，非说我们偷看他的牌。堂姐一把掀了他被子：“你牌都露着呢谁稀罕偷看！”他捂着屁股找牌，我俩笑疯了。后来不知道谁少了一张牌，三个人翻床单抖被子找了半天，最后表弟从袖子里掉出来。他愣住，堂姐扑上去就挠他痒痒。后来长大，那样的年三十，再也没有了。
香菜来吧：初中有一年，年夜饭吃完，我窝在沙发角抱着手机等抢红包。家族群突然就炸了，手机震个不停，我手都点酸了，也没抢到多少。后来我困得眼皮打架还攥着手机。我妈说别等了快睡。我说不行，万一还有呢。那时候抢到一块钱能高兴一晚上。
电视剧《我在他乡挺好的》（2021）剧照。
一切，与人有关
豆花开：有一年三十儿晚上，外面放烟花吵得不行，我俩溜出去在楼道里坐着。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缩着手说冷。我说那你把手放我兜里。她放了，我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烟花在窗户外面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后来她妈打电话催她回去吃饺子，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是个红包，她自己包的，里面是一张她写的小纸条。我回家才敢打开，上面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电视剧《小巷人家》（2024）剧照。
用户123456：小时候过年，喜欢守着奶奶搓汤圆——偶尔也参与。她搓出来的汤圆圆滚滚，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我搓的那些歪瓜裂枣，有的还露馅儿，她从来不笑话，还夸我搓得“有个性”。有一年她偷偷塞给我一颗冰糖，让我包进自己那个汤圆里。结果……没吃着。
稀缺、从容，还有敬畏
吴眠：年何以为年，这是哲学式的文化拷问。然而，年味哪里去了，却是时下不少普通人的切身感受。这种感受似乎已不限于中年以上群体的个别怀旧，对年味的渴望似乎也蔓延到了更为年轻的群体。年年岁岁“年”相似，岁岁年年“年”不同。每家的年夜饭都有着不同菜式、不同的味道，正如有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人们对年味却似乎有着某种重叠共识，或至少有着某些共同的记忆。作为出生在改革开放春天里的一代人，近些年每到过年也不时咂摸，我们所怀念的年味到底是啥呢？
我们那一代人的年味，似乎首先来自稀缺。改革初年，吃饱穿暖已不是问题，即便是在北方偏远的农村，但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依然较为单调。虽然平日里在红白喜事、迎来送往的时候也能见到荤腥，但那口福总是伴着礼尚往来等额外的附加，似乎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不带任何包袱地享受这一年的劳动成果。
电影《过年》（1991）剧照。
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集上，家里买回来一把韭菜，在年三十晚上包了鸡蛋韭菜虾皮的水饺。此前我家的传统一贯是蒸饺，白菜或萝卜做馅，搭配少量的鲜肉，主要还是油缩子。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饺子还可以煮，也是我第一次在寒冬腊月里吃到春天的味道。如今，随便在超市里选几样，或者在手机上下几单，就可以拼起一桌“全球化”的饭菜。相比之下，那一口咬到春天的感觉，自然是遥不可追了。
年味，似乎也来自从容。寒假一定包括过年，这是小时候的我在偶然得到一本《万年历》并反复翻阅之后得出的结论，自此打消了过年还得去上学的顾虑，然而这种觉醒却又导致放假到过年的那段日子无比漫长。也许正是这种漫长，让过年的准备更加充分、更加从容。在脑容量并不大的年月里，每隔几天就细细地计划过年吃点啥、干点啥，是我寒假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包黏豆包、做豆腐、杀猪、赶集、扫房、贴对联、买鞭炮……那些过年之前的准备活动，以及包饺子、放鞭炮、玩嘎拉哈、打扑克、看电视、走亲访友等过年期间的各种项目，似乎按部就班、不紧不慢，几乎贯穿着整个寒假，似乎只有吃猪头肉、过二月二才是新学期的事。不知怎地就形成了这种刻板印象，以至于某一年开学时还没过元宵节，简直让那个小小的我一度濒临崩溃。
纪录片《楹联里的中国》（2020）画面。
也许，年味还来自敬畏。那时的对联都是手写的，那时候祖父还在，家里有好多本《春联大全》《春联集萃》之类厚厚的书。腊月中旬以后，甚至过了腊八就有村里人夹着红纸上门来请祖父写对联、写福字。来人一般是对方家里的长者，语气谦恭且崇敬，细细交代要写多少，都要贴在什么地方。红纸都是自供销社或是大集上买来的整张大纸，间或有些上一年剩余下来的部分条条块块。
除去过年写春联福字，那时农家一年里也只有红白事用到红纸，都比较珍惜，保存得小心翼翼。祖父从来有求必应，从不收取任何馈赠，也必翻来找去，似乎要为每一家找到最恰当的一组语辞，之后才摊开纸张，裁成合适的尺幅，叠出工整的格子，再调出合适的墨色，郑重地落笔。那些天里，写好的对联经常是红彤彤地铺了满炕等着晾干，再整齐地收成一卷，用红线绳扎好，待人取回家去贴起来。一位邻家长辈贴对联极具仪式感，必亲自动手捧一抔白面，在炕边火炉上打一小盆香喷喷的糨糊，均匀地刷在纸背上，先贴门上的对联，再贴梁头的福字，贴好之后还用笤帚头从头到尾轻轻摁一遍，直到那小麦的甜香自文字后面透过来，口中还不时念念叨叨。然后，到牲口棚里贴“六畜兴旺”，到猪圈门口贴“肥猪满圈”，甚至那三五只老母鸡栖身的墙角也贴上“金鸡满架”。我们几个娃娃跟在后面满院子跑，追得他不住乐呵呵地嗔怪，只是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甚至也不曾问过。
明代李士达《岁朝村庆图》局部。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老人家念叨的是对过去一年的感谢和对新一年好光景的祈愿吧。春联，不过是“氛围组”，对来年生活的实际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老人家贴春联如贴符咒一般，是我之后再不曾见过的。对节日、对生活这般虔敬、恭谨的态度，也许可算是年味的源头之一吧。
电影《甲方乙方》（1997）剧照。
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庆有余，春自长，节方佳。也许，在物质生活丰盈之后，精神生活也有“富余”——无论是时间上的“富余”，还是空间上的“富余”——年自然也会有新的味道。
作者/回忆“年味”的你们
征集与整理/罗东
编辑/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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