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图■本报记者 倪思洁
最近，国际宇航科学院（IAA）在法国巴黎总部正式发布新版《关于搜寻地外智慧生命行为准则的宣言》（以下简称新宣言），对“如何确认疑似地外智慧生命证据”“发现外星信号后怎么办”等做出细致规定。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一条规定是发现外星信号后不许擅自回复。
IAA为什么要更新这份宣言？其中争论最大的地方在哪里？如果有组织或机构擅自回复外星人该怎么办？带着这些问题，《中国科学报》专访了曾在2024年、2025年两届国际宇航大会地外文明搜寻（SETI）会议上参与新宣言讨论和修改工作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同杰。
不要随便回答
《中国科学报》：在新宣言的讨论和修改过程中，大家讨论最多的是什么细节？
张同杰：大家讨论比较多的是发现外星信号“回不回复”的问题，最后明确不能随便回复，应该开展国际磋商。
这个问题大家在以往关于“SETI与社会、哲学和伦理”的一些会议上讨论得很细。比如，外星文明是友好或者有敌意的，又或者是中性的；外星文明有没有宗教信仰，不同宗教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可能不一样。
《中国科学报》：“回不回复”确实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三体》里的“不要回答”。新宣言提出，“SETI工作者应配合国际机构开展的国际磋商，研判在确认探测到地外智慧生命后是否作出回应；若决定回应，还需商定回应内容。磋商结果出炉前，不得擅自发送任何回复”。这是出于害怕地外文明，还是有别的考虑？
张同杰：出现这一表述，主要原因是对不确定性的担忧。我们不知道外星人是充满敌意还是非敌意的，或者是中性的。在这种模糊情况下，应该保守和谨慎一点。在不确定性面前，这是最好的选择。
发现已经确认的外星信号后，我们首先要研究信号类型、性质及其携带的信息，而不是忙着回复。磋商也应通过联合国及其他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国际机构进行。
《中国科学报》：关于“回不回复”的这条，有没有法律约束力？如果某个国家或民营机构擅自回复了，该怎么办？
张同杰：主要还是靠科学家秉承的科学精神来约束。这不仅包括不能随便回复，还包括科学家不能随便下结论，必须基于观测数据。
如果擅自回复，那么后果自行承担。其中的后果包括舆论谴责带来的压力等。国际上有过这样的先例。
时隔15年的“更新”
《中国科学报》：很多人觉得“找到外星人”是科幻电影里的事。这次更新宣言，是不是意味着科学家觉得“找到外星文明”这件事离我们更近了？
张同杰：我个人认为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之所以更新宣言，除了官方所述的持续变化的科研和舆论环境外，可能还有以下原因。
第一，探测手段的拓展。上世纪60年代开始，SETI研究主要用射电望远镜。现在，探测手段已经扩展到光学、红外等多个波段，老宣言跟不上了，应该与时俱进。
第二，近几年，国际SETI科学研究取得很大进展。比如美国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系外行星大气生物标志物探测取得进展；美国“突破聆听”项目做了10年，发展了很多数据处理和观测手段；英国、法国、意大利以及南非等在相关研究领域取得很大进展；中国近8年来的SETI研究在国际上有很高的显示度等。
第三，科学家的信心更强了。2021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科学家在《自然》发文，呼吁建立报告地外生命证据的框架。他们认为，我们这一代人可能会发现地球以外存在的生命。2025年，德国慕尼黑大学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等机构研究人员组成的跨学科团队在《科学进展》联合发文，认为地外智慧生命诞生或是一种必然。
总的来说，更新宣言是科技与社会发展的需要。同时，科学家的信心更强了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中国科学报》：IAA在国际航天治理中的专业性和权威性如何？为何由它发布宣言？
张同杰：IAA是全球航天领域最具影响力的非政府学术组织之一，于1960年8月16日由空气动力学大师西奥多·冯·卡门倡导成立，总部设于法国巴黎。其在SETI领域的领导地位源于超过50年的学术积累、专业的委员会运作机制，以及作为联合国认可机构的政策协调能力。新宣言的发布具有全球性影响，因为它来自这个领域最具公信力的“规则制定者”。
1989年，IAA发布了第一版宣言，2010年进行过一轮更新。而此次是15年来宣言的又一次重大更新。今年10月，由IAA等主办的国际宇航大会将向包括科学媒体在内的更广泛社区正式介绍新宣言的技术细节，并将新宣言发给全球各个天文台，推动各方更加重视SETI研究，吸引更多资源投入。
新宣言与新变化
《中国科学报》：我们注意到，新宣言明确提出搜寻“技术痕迹”，而不仅是过去常说的“外星人信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张同杰：“技术痕迹”这一概念十几年前就有了。2006年，美国SETI研究所的资深科学家Jill Tarter在国际天文联合会（IAU）举行的会议上提出，SETI应明确定义为寻找技术产生的印记，与“生物痕迹”互补。2007年，Tarter在担任SETI研究中心主任期间，正式创造并公开使用“技术痕迹”一词。此前，SETI研究常被公众误解，容易跟伪科学、科幻联系起来，所以科学家换了一个更正规的术语。
“技术痕迹”是地外智慧生命体制造、使用技术所留下的可观测痕迹，涵盖的范围相对更广一些。之前的SETI研究主要找“活的”智慧生命在他们的当前时刻发出的信号，而“技术痕迹”则包括了已经消亡的文明留下的技术残骸，比如外星飞船残骸。也就是说，“技术痕迹”不仅包括活的外星文明，也包括它们的“遗物”。
《中国科学报》：新宣言里提到，对候选结果的验证和确认应“由多个设施、多个组织使用不同仪器和方法进行独立观测或其他检验”。这在实际操作中具有可行性吗？难点可能在哪里？
张同杰：完全可行。我曾提过外星信号鉴定过程的5个级别——探测、事件、候选、兴趣、确认，只有到了第五级才是真正的确认，而从第四级到第五级需要多波段、多台站、多组织相互验证。比如射电望远镜探测到一个信号后，还需要光学望远镜观测这颗星球大气里是否存在生命产生的分子。现在的国际天文观测发展很快，中国的射电望远镜和空间站望远镜、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以及未来的平方公里阵列射电望远镜（SKA）等完全能做到。
难点在于如果信号是外星文明无意间发出的，可能只发了一次，重复验证会很难；如果是外星文明有意、持续发的，验证就容易得多。
《中国科学报》：按照现在的技术和投入，人类真正实现可验证确认的SETI探测还要多久？新宣言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张同杰：著名华裔天体物理学家林潮在访谈中表示，离发现地外生命迹象或许不远了，未来几十年有希望找到。对此，我非常赞同。新宣言的发布会起到推动作用，让更多人认识到地外文明探寻的严肃性和科学性，官方资助和民间经费也可能因为这个宣言而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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